巨人之夢(2026)
在這個巨人之夢中,巨人是那麼美呀;什麼樣的美,是一種被遮蔽的美,被禁止的美。我是看不見巨人的,巨人在一團霧氣當中,但他來的時候,我能感受到整個地面都在震動。他來了,巨人來了,攜帶着他的地震、破壞力、飛舞的碎石、低沉的吼叫聲,我知道,他又來了。
在巨人面前,我的引力場是微弱的,我被取消了。我於是成爲了月亮,而月亮的圓缺不取決於它自己,取決於它所反射的東西。而我是那麼誠懇地繞着巨人旋轉呀,巨人去了什麼地方我都在旋轉着;這旋轉的離心力簡直要把我的世界的一切都甩飛了,我的環形山和我的嫦娥,都要飛走了,因爲我太用力、太賣力地在旋轉了,因爲巨人的引力場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扭曲了我的時空。
而我聽到他的聲音——「你在嗎?」我說:「我在,我在這裏呢,旋轉着呢,巨人!」而巨人拿起了他的放大鏡。我是一隻跳蚤呀,我跳得多麼高呀,我是一隻天賦異稟的跳蚤,在巨人面前表演的跳蚤!而巨人的放大鏡將太陽的光聚攏在我的身旁,我感到我即將燃燒起來,可是我想這是英勇的燃燒,這是承受巨人的視線所付出的必要代價。於是我燃燒起來,成爲一團火球,旋轉着的火球、跳躍着的火球,而我希冀着自己燃燒所散發的二氧化碳會被巨人吸入肺中,也許以百分之零點五的含量參與他的血液循環。
我感到我是被揉成一團的紙。巨人賜予了我我的形狀,使我不再是一張平平無奇的、平坦光滑的紙。我的形狀是巨人對我施加過某種作用的證明——牛頓第三定律說,巨人對我施加作用的同時,也承受着我的同等的反作用。我知道我和巨人其實是平起平坐的,我知道在我被揉成一團的時候,巨人的手指的縫隙的溝壑也被我塑造着,而這種塑造和我的被塑造一樣都是永恆的。
什麼是永恆呢?被揉成一團的瞬間存在這一事實,當然是永恆了,而中文便利地沒有過去式從而不用強迫我面對exist後面的ed。我這是在惺惺作態、顧影自憐嗎?沒有,沒有的事。存在在一個巨人也存在的世界裏,本身就是巨大的恩賜,這種恩賜不因爲我是一團紙屑而挫傷。
有一千三百五十萬根絲線輕輕地勾連在我的身體各處的皮膚之上。輕巧的力,撥動着我,使我明白下一秒應該邁開哪一條腿,應該將視線轉向哪裏,應該怎樣忠誠地說出一句話。而這句話會被巨人拾獲——也許不會!但巨人是美的,而一句爲了巨人說出的話,即使不被拾獲也是榮耀的。拿破崙。
山巔上有一座巨人的聖殿,我還沒進去呢,我是一塊石頭,我怎麼進入聖殿?我又從山上滾落下來了。滾落下來的我是幸福的,因爲山下,恰恰是被聖殿的不存在所定義的地方,因而山下仍然是巨人的王國,仍舊是他的屬地。而我在變成鴿鳥之前,還需要讓自己穿過那些無望的荊棘四千兩百七十一次。但我是石頭呀,荊棘怎會傷我分毫?那時候聖殿會打開的,而其中的光芒也將……
也將怎麼樣?我說不出來。我是一塊石頭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