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是静止的,我永远是我的世界的中心。不是我走向世界,而是世界扑向我——至多是我使世界扑向我,而我走过去是使世界扑向我的一种较为经济的手段。
路上的车流,一辆一辆,开往某个方向,在环岛里逡巡,等待红绿灯的变换,以鸣笛传达什么讯息,避免着碰撞。在车窗内,某些谈话正在发生,一首歌放到副歌,人造的语音提示下一个路口右转。他们都没有动,在车内的人,他们的世界是绝对静止的。路承载的是他们的目的地,而——tautologically, 目的地是一种目的,而目的活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前往自己的目的,他们让他们的目的扑向自己,而自己则永远居留在自己世界的中心,未曾移动过分毫。
因而路上的景象不是眼花缭乱的移动,而是静止——以不同方式的静止。不如说在他们外部观测他们的静止是一种僭越,一种轻蔑,这种视角迫使我们缝合以不同方式静止的坐标系,以全然无知的方式缝合,以看似客观、看似合乎物理的方式缝合,而这种缝合迫使我们看到他们在移动,穿梭着,疾驰着,擦肩而过着。而我们呢?我们停在我们世界的中心,静止着,静止地观察着、评判着、轻蔑地缝合着,并对这种静止习以为常、毫不怀疑。
起伏的路,已经不怕了,我已经不会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抱怨要上坡了。下坡的时候就享受吧,享受无偿的动能,虽然我知道它们不是无偿的,我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会做同等的功,可是又如何呢,回来的时候会有另外一些路段出人意料地成为滑行。
英国,缺乏自行车道的窄小公路。Highway Code 说不能在人行道上骑车,但是可以在公交车道上骑。考驾照的时候知道如果前面有自行车要在后面等,就算限速是 60 mph 也一样,这是什么道理?理论考试有一道题说,overtaking a cyclist 时与之的间距应与超一辆汽车时差不多。繁文缛节,别overtake我了;我不管,我就要在人行道上骑车。人行道也没有人。
但是今天这段路还是在人行道旁边划出了自行车道的。所以我决意要原路返回,不去赌另一条路有没有自行车道。
觉得在一个城市生活和做爱差不多。都是非常身体的行为。都激发着某种本能的反应,而这种反应无法被意识、被语言穷举。只有在看到一辆 Toyota Prius 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英国呆了太久,太知道坐在一辆这样的Uber网约车里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的身体对 Toyota Prius 的反应是超前的,超过了我的意识。这类似于勃起。
我怀想我曾经的性爱,和我以前曾经生活的城市。宁波?宁波几乎没有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我曾经用自己的身躯徒劳地试图填满它辖区内的空气长达两年之久。用自己的身躯试图填满某物,是的,正是这个动作,这正是生活在某城市和做爱的共通之处。在她的或我的或陌生的房间,试图填满某个东西,需要非常小心,需要辨别避孕套的正面和反面——从来没有那么憎恨过 Z2 这个对称群。使其包裹住,但要保持充血,保持兴奋,保持某个硬度,而这种保持似乎又是超过了我的控制的。很少这样直观地意识到身体对自己的背叛。而我就是那样填进去了,就像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背着包,走入(填入?)一班地铁,还有某种兴奋,某种新鲜感,还准备去往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呢?没有去什么地方。去我自己世界的中心,where I've always been,所以“去”是一个糟糕的词。但是也许,在上述活动的结尾,我被打开了,像一只蛤蜊,在遇到合适的杠杆的时候被撬开,露出其中柔软的肉。而我是否随后会像蛤蜊一样被吃掉,或者说,我是否心甘情愿地被吃掉,或者说,是否我也在同时吃着另一只什么蛤蜊的肉,或者说,是否根本没有什么吃或者被吃——这就是另外一系列的问题了。
La ville, la chambre, la femme. 都是阴性的,都准备包裹住什么东西,容纳住什么东西——le corps,阳性的,无助的,多余的,兀立着的。
——还有 la voiture。但把车比喻成女人似乎已经是陈词滥调了。
想写的是:如果人可以随意地搬到一个新城市,sans conséquences 也 sans engagement 地生活一段时间,随时准备着搬离,never being so attached to it,那么也许随意地和什么人性爱也不是什么罪过。如果对灵和肉的不能分离有一种接近古典主义的固执,那为什么对土壤、对所生活的地方那么疏离,那么无所谓?英国在我的血液中植入了COVID的抗体,也给了我张口就是一句以低沉口音说出的 Thank you so much 的条件反射——我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的身体已经被这个可恶的、缓慢地堕落着的帝国彻底改造了,而我甚至恨不起来它;就像我在多年后才意识到那些中学楼梯间的吻是怎么在我的心室当中立地为王、盘桓不去、狼奔豕突的。我已经被这些我无法控制的、草率将自己填入的东西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然而我被改变之前的那个东西,我其实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并且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就是了。
在自己的世界裏,我是靜止的,我永遠是我的世界的中心。不是我走向世界,而是世界撲向我——至多是我使世界撲向我,而我走過去是使世界撲向我的一種較爲經濟的手段。
路上的車流,一輛一輛,開往某個方向,在環島裏逡巡,等待紅綠燈的變換,以鳴笛傳達什麼訊息,避免着碰撞。在車窗內,某些談話正在發生,一首歌放到副歌,人造的語音提示下一個路口右轉。他們都沒有動,在車內的人,他們的世界是絕對靜止的。路承載的是他們的目的地,而——tautologically, 目的地是一種目的,而目的活在他們的腦海裏,他們前往自己的目的,他們讓他們的目的撲向自己,而自己則永遠居留在自己世界的中心,未曾移動過分毫。
因而路上的景象不是眼花繚亂的移動,而是靜止——以不同方式的靜止。不如說在他們外部觀測他們的靜止是一種僭越,一種輕蔑,這種視角迫使我們縫合以不同方式靜止的座標系,以全然無知的方式縫合,以看似客觀、看似合乎物理的方式縫合,而這種縫合迫使我們看到他們在移動,穿梭着,疾馳着,擦肩而過着。而我們呢?我們停在我們世界的中心,靜止着,靜止地觀察着、評判着、輕蔑地縫合着,並對這種靜止習以爲常、毫不懷疑。
起伏的路,已經不怕了,我已經不會在騎自行車的時候抱怨要上坡了。下坡的時候就享受吧,享受無償的動能,雖然我知道它們不是無償的,我知道我回來的時候會做同等的功,可是又如何呢,回來的時候會有另外一些路段出人意料地成爲滑行。
英國,缺乏自行車道的窄小公路。Highway Code 說不能在人行道上騎車,但是可以在公交車道上騎。考駕照的時候知道如果前面有自行車要在後面等,就算限速是 60 mph 也一樣,這是什麼道理?理論考試有一道題說,overtaking a cyclist 時與之的間距應與超一輛汽車時差不多。繁文縟節,別overtake我了;我不管,我就要在人行道上騎車。人行道也沒有人。
但是今天這段路還是在人行道旁邊劃出了自行車道的。所以我決意要原路返回,不去賭另一條路有沒有自行車道。
覺得在一個城市生活和做愛差不多。都是非常身體的行爲。都激發着某種本能的反應,而這種反應無法被意識、被語言窮舉。只有在看到一輛 Toyota Prius 的時候纔會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英國呆了太久,太知道坐在一輛這樣的Uber網約車裏面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我的身體對 Toyota Prius 的反應是超前的,超過了我的意識。這類似於勃起。
我懷想我曾經的性愛,和我以前曾經生活的城市。寧波?寧波幾乎沒有在我的身體上留下任何痕跡,但我曾經用自己的身軀徒勞地試圖填滿它轄區內的空氣長達兩年之久。用自己的身軀試圖填滿某物,是的,正是這個動作,這正是生活在某城市和做愛的共通之處。在她的或我的或陌生的房間,試圖填滿某個東西,需要非常小心,需要辨別避孕套的正面和反面——從來沒有那麼憎恨過 Z2 這個對稱羣。使其包裹住,但要保持充血,保持興奮,保持某個硬度,而這種保持似乎又是超過了我的控制的。很少這樣直觀地意識到身體對自己的背叛。而我就是那樣填進去了,就像飛機落地的時候,我揹着包,走入(填入?)一班地鐵,還有某種興奮,某種新鮮感,還準備去往某個地方。
什麼地方呢?沒有去什麼地方。去我自己世界的中心,where I've always been,所以「去」是一個糟糕的詞。但是也許,在上述活動的結尾,我被打開了,像一隻蛤蜊,在遇到合適的槓桿的時候被撬開,露出其中柔軟的肉。而我是否隨後會像蛤蜊一樣被喫掉,或者說,我是否心甘情願地被喫掉,或者說,是否我也在同時喫着另一隻什麼蛤蜊的肉,或者說,是否根本沒有什麼喫或者被喫——這就是另外一系列的問題了。
La ville, la chambre, la femme. 都是陰性的,都準備包裹住什麼東西,容納住什麼東西——le corps,陽性的,無助的,多餘的,兀立着的。
——還有 la voiture。但把車比喻成女人似乎已經是陳詞濫調了。
想寫的是:如果人可以隨意地搬到一個新城市,sans conséquences 也 sans engagement 地生活一段時間,隨時準備着搬離,never being so attached to it,那麼也許隨意地和什麼人性愛也不是什麼罪過。如果對靈和肉的不能分離有一種接近古典主義的固執,那爲什麼對土壤、對所生活的地方那麼疏離,那麼無所謂?英國在我的血液中植入了COVID的抗體,也給了我張口就是一句以低沉口音說出的 Thank you so much 的條件反射——我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晚了,我的身體已經被這個可惡的、緩慢地墮落着的帝國徹底改造了,而我甚至恨不起來它;就像我在多年後才意識到那些中學樓梯間的吻是怎麼在我的心室當中立地爲王、盤桓不去、狼奔豕突的。我已經被這些我無法控制的、草率將自己填入的東西變成了另外一個東西。然而我被改變之前的那個東西,我其實也不知道它是什麼,並且也沒什麼好留戀的就是了。